或許,這裡真的是夢境也說不定。
彷彿全世界的藍都被灌注於此了,永無止境的延伸至天際的盡頭,沉沒在消失點處。
而這些對異地人來說是過於奢侈的美麗,似乎對從古老就居住希臘的居民來說,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生活一部分,他們每天面對,每天讚嘆,每天又回歸於一天,然後麻痺於那迷紫色的夕陽,與之沒入墨藍的地中海中載浮。
說希臘人像貓,其實也不為過,他們身上有種慵懶的任性,大概是被遠古的神話給影響。又或者是反過來說,是慵懶的希臘人寫出了那樣愜意又哀傷的神話悲劇。
古老的城市必有神秘傳說,尤其是像這種被奧林帕斯眾神眷顧千年的希臘,被海藍所包圍的優美土地。
神通常都很任性,更別說是被注入七情六慾的希臘諸神,像人性般的存在卻又被賦予英雄式的崇拜。
一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很有可能就無預警的發生,心血來潮那樣的降臨,然後再被傳頌時附贈了警告與懲戒。
不過有些時候,那樣的妄為卻帶給一些人永生難忘的經驗,實際上說是困擾還差不多。
然後祂們依然高高在上,懷著欣賞戲劇的心情微笑著。
………………
……
惡質的玩笑。
如同往常般的早晨,捲成金色毛球的人為了想在柔軟的枕頭上多賴幾分鐘,閃避著從窗口斜照進來的朝陽,翻身靠向溫暖處縮去繼續安穩沉睡。
但若是加上那無法預測的一點點不穩定,也許在枯燥乏味的生活上就有幾分飄忽不定的樂趣。
不過在此之前,倒是有一點能被肯定。那就是持續攀升的溫度。
側臥在床的紅髮男人睡得很熟,已經有很長一斷時間沒有任何翻身的動作了,籠罩在他頭頂上的金霧帶起毛毯下難以透氣的悶熱,透過緊貼的軀體傳達到意識裡,男人終於忍受不住挪動一下身子,往一旁較涼爽的位置擠去,手壓到旁邊,並未被床褥的冰涼驚擾,反而舒服的蹭了蹭。
意識還眷戀於夢境中的人即使在迷糊間注意到一切都應該是夢境,卻也難以消化,這就是為何紅髮男人在耳邊傳來悶哼聲後,仍沒有太大的反應。
卡妙還在半夢半醒間徘徊,雖然眼前有朦朧的光影,但與此同時他潛意識做了一個很短很短的夢,夢裡有什麼人為了不知名的原因而驚叫著,聽起來如此真切。他不太清楚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又是什麼東西所發出,思緒像盆散沙似的無法凝結,手也沒有移開,任由溫熱的物體在底下掙扎。
平穩的日子磨平了人們的五官,麻痺得記不起戰慄,在安樂中忘卻自己曾經猙獰的面目。卡妙亦是如此。
他沒有立即跳起來,而是感覺到手臂附近有什麼東西在動……軟軟的。原以為是夢境,可是又真實得過頭,他極力在夢裡伸長手要揪起那個物體,掌心仍然空虛。終於他真正使力把手移開,視線接觸到晨陽時人也脫離夢鄉,這才發覺天已亮。
不過他並沒有注意到一聲細微的「噗哈」像是脫離重物壓迫而發出的聲音隨著手的離開發出。
「唔……」又翻了個身坐起,卡妙睜開眼餘光瞥見身旁的位置似乎空了,毯子全在自己這裡,這大概也是為何會熱的原因。「這麼早嗎……」含糊不清的話在喉間滾動,卡妙伸了個懶腰,打算疊好被子下床出去梳洗,可能米羅正做好了早餐在外面等著。
他下床習慣性拍拍壓了一整晚的枕頭,卻在米羅的枕頭上,發現一個類似於布偶般大小的娃娃。
而且這個娃娃正在晃動。
金色的捲髮鬆鬆軟軟垂在胸口和背上,臉蛋如嬰孩粉嫩、短短的手腳,很眼熟的模樣……重點是,身後還有條紅色類似於蠍尾的物體跪坐在床上,好像一副已經觀察他很久的樣子。
「呃……」
暗紅色的眼瞳緩慢的眨了眨,然後不意外對方也跟自己做同樣的動作,兩個人對瞪著沉默了好久……
卡妙甩甩頭,很確定自己睡醒了,而且絕對沒有神經錯亂──可是,眼前的東西並沒有憑空消失,反而正夥同他意外出軌的神智擦撞在一起,迸出更詭譎的畫面。
或許被直接的眼神盯有些不自在,小娃娃沒注意到週遭的情況就直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在身上摸索,不明白是什麼原因導致居然沒有任何衣物遮掩,並且身後好似多了什麼物體在晃動。他慢慢轉頭一看,抓起那奇怪的蠍子尾巴,「我怎麼會有尾巴!?」
卡妙愣愣的看著那蠍尾娃娃揪住自己的尾巴一臉惶恐,比起真實,這更像是一場夢境,他甚至懷疑自己根本沒清醒,有點不確定的開口:「喂……你從哪裡來的?」
腦子開始進行緩速排列組合,現在卡妙的思緒攪成一團,這個時候反而不慌張,有種脫力感在拉著自己,既不知道要從哪裡問起,也不知道該切入什麼重點,就如同在深海裡大喊,是徒勞無功的。但有一個預感絕不會錯,那就是眼前的小生物不會對自己有害。
「我是米羅啊。」口氣有些焦急,他極力的想證明自己是誰,卻發現聲音變的細小而且詭異,類似向孩童般的稚嫩音調。
「哦,米羅啊……」卡妙非常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嗯,金髮的人這屋子裡除了米羅還會有誰?不過……等等,難道這不會太奇怪了嗎!?
腦袋終於跟常理接上線,仔細打量那個自稱是米羅的光溜溜小生物,「你……你說你是米羅?」眼神一方面掃視了房間一遍,發現那個金髮男人並不在這範圍裡,側耳聽似乎外頭也沒有動靜,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只剩自己和『他』在大眼瞪小眼。
米羅用力點著頭,眼眸中藏匿不住的驚慌,雙手緊緊捏著枕頭布,形成兩個小抓皺,如同他的眉心一樣緊蹙著。他納悶著為什麼四周像是瞬間被放大了二十倍那樣變得巨大無比,包括眼前的男人──卡妙。
他捏捏自己的臉頰卻得到疼痛,確定這並非夢境,而只有自己變成這副樣子,「為什麼……為什麼你變大了!」
「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卡妙很懷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張小臉。
「我怎麼會知道……不要捏我……」米羅卻因為臉頰被捏痛而癟著嘴不開心。
「看來這不是夢啊……」
至此,卡妙算是不得不相信了眼前的事實。他搖搖頭嘆氣,順手扯過一旁的毯子豪爽的把裸體的小米羅整個蓋住,自己跳下床換了件休閒服才又坐回床上,看著那一團小東西在費力的跟薄毯奮鬥。
那團金毛球似乎在被單裡罵著什麼,無奈聲音太過細小全被毯子給掩蓋住。
卡妙兩手一捏,輕鬆的把毯子拉了開來,讓小小的米羅露出一整顆頭來,「你沒穿衣服,先蓋著吧。」
「你剛剛差點悶壞我!」米羅不滿的揮舞短小的手在卡妙眼前抗議著。他的聲音似乎也跟著被縮小,為了大聲說話顯得格外用力。幾乎聲嘶力竭地。
「抱歉,我沒注意到它對你來說很重……」卡妙用指腹揉著他的頭頂,這讓米羅想起了人們撫摸小動物時的模樣。認真而溫柔地。
米羅瞄了眼那件本來沒什麼的薄毯卻掙扎了許久,一種從未有的無力感往自己襲捲而來,瞬間淹沒了自己。他難過得低下沉重的頭,想到有可能以後都得這副模樣,心裡有些徬徨的拉下他的手指抱住。
卡妙坐於他前方,低下頭靠近的時候,鼻間充斥著一股甜香。米羅似乎很沮喪,雖然抱著自己手指的舉動看起來有些滑稽,不過這不是開玩笑的好時機,他們仍舊得打起精神想辦法,「不要難過了,你不餓嗎?」卡妙一邊問著,一邊抽開手指將掌心攤在他面前示意他上來。
經他一提醒,米羅才感覺到肚子正咕嚕叫著,「我餓……」看他伸出來的手掌要自己爬上去,但是自己卻一件衣服也沒穿,身上涼涼的很不習慣,「不過你要我這樣出去?」
嘴角劃開一道弧度,卡妙在他小小的臉上發現了一點窘迫和不滿,「去客廳再說吧,反正家裡也沒有別人,我會幫你想辦法的。」
小米羅撇撇嘴一副不甘願的爬上那朝他展開的掌心。
離開房間後卡妙將他放到吧台上,自己去找了條純白色手巾,對折後在他左右肩上打了個小結,再剪開底下兩個小洞好讓腳伸出來,一件簡單帶有羅馬風格的衣服就穿在小米羅身上。
弄完這些後進廚房準備早餐,由於習慣一時改不過來而弄了整整兩人份的食物,端上桌才想到,或許他根本吃不完,況且就連一整個三明治都比他大上一倍多。
米羅仰著大大的腦袋站在三明治前發愣,思考著該從哪對這大傢伙下口,「卡妙……我怎麼吃……」
「哎,又忘記了……」卡妙急著起身把東西端回去處理,「我幫你切小一點?」
「我這樣可以吃沒關係。」看紅髮男人還在恍神,米羅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似的奮力的張開嘴咬下三明治的一角,臉上沾滿了麵包屑。
說一角其實還是有些勉強了,正確的說那只是一角的最外圍、靠邊緣那個尖的部分,不過小米羅仍然很努力的去咬著,卡妙搖搖頭輕笑,還是拿過麵包刀替他切成了小塊,然後打散在餐盤上,麵包是麵包,火腿是火腿,蛋是蛋,菜是菜,整個盤子花花綠綠的好不熱鬧。
卡妙用手拿起一小塊碎火腿遞到他面前,米羅一口咬下,爾後看著自己短小的身軀哀嘆:「……以後都得這樣嗎……」
即使表情隨著幼化有所改變,但仍掩飾不了難過的情緒。卡妙用手指輕點他的頭頂,又沾起一點麵包放到他嘴前,瞇起眼目光迷離的說:「這件事的確得仔細想想,怎麼看都太離譜了。你有想起什麼嗎?還是你昨天吃了什麼?」
按照愛麗絲理論來說,變大變小是因為喝了藥水,那麼米羅的變小和誤食東西可能也有點關聯,雖然這也並非有根據才下如此判斷,只是目前的狀況來說,這是最有可能的,至於那條蠍尾還有為什麼不是原比例縮小而是完全變成了小孩子的模樣,這也有待查證。
「吃了什麼……」米羅用兩隻小小的手捧過了麵包屑,歪頭思考卡妙拋來的問題,但頭大身體小的狀態一直讓自己重心不穩,索性的坐在圓盤上,抱著那塊麵包啃咬,模樣煞是可愛。
「嗯,你是不是吃了什麼?還是你半夜做什麼了?」卡妙一手拿著細勺攪拌杯中的咖啡,一手拾起小片蔬菜葉等他嚼完嘴裡的麵包,低垂下的眼眸在背光角度深沉不見底。
「……唔嗯。」米羅悶哼一聲,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眼神心虛飄移看著手上的麵包,有點結巴的說:「我、我沒有啊……」
「沒有嗎……」卡妙並無發現他不太自然的異狀,而是繞著原題打轉,眼神飄移到不遠處發著呆,一面努力回想昨天發生的一切。
早上出去買菜,中午吃飯、午休、傍晚整理了一下環境、晚餐……每天的生活怎麼數都是這樣,說自由很自由,說規律也很規律,但更多的是隨興,卡妙實在想不出到底有什麼原因會導致這種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生活的事發生了。就是打破西伯利亞的冰壁也比這個現實多了,至少他認為拳頭還是很可靠的。
雖然米羅的情況還不至於讓他手足無措,但要從容應付也似乎勉強了。
「難道是神的惡作劇?」
「怎麼可能只針對我……」米羅撇過頭小聲嘟噥,不敢老實說出其實前陣子在廚房裡發現了罐糖漬蘋果,在觀察許久後,終於在昨天有機會偷吃了半罐,卻沒想到今天變成了這樣,不禁猜想那糖漬蘋果到底是不是主因。
果然是所謂的報應嗎……
「算了……再想下去也得不出結論,等等去問薩卡看看他有沒有辦法吧。」沾著菜葉的手指還朝向對方,在桌面拉出一道暗影。
「唔,薩卡!」一講到這個名字,米羅像是踩中地雷一樣用力的站了起來,一臉驚慌,「不可以找他!」
卡妙被他突如其來的慌亂給嚇了一跳,錯愕的問:「為什麼?薩卡說不定會有什麼解決辦法。」
「總之就是不行!」小米羅著急的在原地繞圈,心裡不停嘀咕。去找薩卡一定會見到那囂張的卡諾,然後就是被看見現在這付模樣的捧腹嘲笑。想到這點就無法忍受這樣的恥辱,他堅持的反對到底。
「欸,可是……」卡妙還沒搞清楚他為何斷然拒絕,正想勸說,未完的話被一陣刺痛給中斷了。
「沒有可是!」用力的咬了他拿著菜葉的手指,小米羅抱著麵包屑到盤子另一端背向他靠在盤緣邊坐下,桌面似乎還殘留著腳掌踏出細微的聲音,咚咚、咚咚。室內頓時陷入一片寧靜。
卡妙指尖還留著酥麻的痛感,跟被小蟲子咬到差不多。收回手托著下顎視線很清楚能看見那露出的一點金毛,還有賭氣的背影,反而有種可愛的感覺,不過他不敢說,在此時落井下石只怕會讓他更難過。
就這樣彼此都沉默了好一會兒,等到卡妙喝完了咖啡,覺得差不多了才主動移開盤子,讓那一點遮掩也徹底消失,小小的米羅無所遁形。
背部突然失去依靠,米羅重心不穩的倒下來,一入眼就是卡妙帶笑的雙眼,他手腳拼命晃動抗議,「你怎麼可以拉開盤子!」
卡妙眼角一點上挑,把他整個人拎到了自己前方桌面,「我不拉開盤子你還要氣到什麼時候?我有說非去找薩卡不可嗎?」
「……沒有。」米羅撇撇嘴,賭氣咬住手裡那塊麵包屑。
「不去找薩卡的話,我們就得自己想辦法解決了。」卡妙把移到旁邊的盤子端了起來,正打算起身收拾桌面,「你還要吃嗎?」
搖了搖頭,卻緊緊抓著手中的麵包屑,米羅對這樣的體型感到無力,嘆了口氣,「自己解決……怎麼解決啊……」
在米羅說出這句話之後,整間屋子裡是從未有過的沉寂,只剩下單調的杯盤碰撞聲和水流聲交錯,卡妙不發一語,甚至連米羅也從自己的話中嗅出無力感,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這種相依著蒙起眼走在晃蕩繩索上的感覺很孤獨,除了繼續往前探索之外別無他法,再加上米羅執意的要求,這下子真的連繩索下那艘救援的船也不見蹤影。
卡妙勉強打起精神在十分鐘後解決掉水槽裡的碗,米羅把剩下半塊小麵包屑扔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個人抱起短短的腿坐著,蠍尾也跟它的主人一樣頹廢,毫無生氣。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卡妙擦乾手回到吧台前坐下,用食指戳了戳那柔軟的背脊。
「不知道……」只不過是偷吃了個糖漬蘋果就變成這樣,米羅難過得趴了下來,貼在冰涼的桌上,腦袋有了支撐力,他終於感覺身上的負擔減輕許多,「我想喝水……」尾音拉得很長,充分表達他心中這份莫名無奈。
卡妙進廚房裡想找一個小瓶蓋給他裝水,但是自從買了茶具後他們已經很少買商店裡的飲料,無奈之下只好拿平時用的瓷杯裝了一杯水出來,小米羅扒著杯子邊緣卻只能喝到一點,他又拉了一個有點厚度的木杯墊讓他站上去,才終於可以大口的喝水。
水面漸漸下降,米羅把頭埋得更低了,頭重腳輕的二頭身卻是可愛的玩笑,讓他重心不穩一頭栽進咖啡杯中,整個人就這樣泡在七分滿的水杯裡。
「…………我一定要想辦法變回來!」幾乎是發誓般握緊小拳在水裡吶喊著,米羅連身後的蠍尾都變得有精神了。
卡妙緊張的想把他再度拎起來,不過小小的蠍娃娃已經在水中找到平衡感站穩在杯底,只是那件用手帕做的衣服卻濕透,沒有辦法再穿。
「你沒事吧!?」驚慌失措的眼神泄露了紅髮男人的情緒,只是他擔心的對象除了捲髮濕漉漉的貼在臉上外,乍看沒有什麼不妥。
「有一點嗆到……」突然性的落水讓米羅一時反應不過來吃了口水,他索性趴在杯緣邊,把水杯當作了小水池泡著,但季節已經來到了冬初,這樣的水溫讓他打了個噴嚏。
卡妙從浴室拿了一條小毛巾過來,伸出手勾了勾,像在叫小孩那樣誘拐著,「快點上來,不然會著涼的。」
只不過成效不大,因為米羅雖然變小了,但記憶和人格並沒有改變,根本不吃這套。他又泡了一會兒,卡妙強壓下想端著杯子直接進廚房把水倒掉嚇唬他的衝動坐在一旁乾等,幾分鐘後想再勸他起來,卻發覺本來透明的水面泛著淺褐,空氣間有點甜甜的味道擴散,而中心點就是這個杯子。
「喂,米羅,你看……」他指著杯子──正確來說是水面,本來攤平的眉頭又靠攏成一座小山,神色複雜的望著。
順著卡妙手指的方向看下去,這時才注意到本來是透明的水卻漸漸渲出一種黃褐,而且是由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米羅感到驚慌,「這、這是怎麼回事!」眼神焦急的看著那抹紅,想詢問出一個答案,卻忘了卡妙同樣也是處在不明白的情況。
比起變小,現在似乎不再有什麼能讓卡妙覺得離譜……不,大概再離譜也得學著接受。
他把臉湊近聞了聞,不只是那杯水,連米羅身上也散發出香氣,而且是很熟悉的味道。要說多熟悉,切確的說法是,最近經常聞到。
「這個味道……」轉著眼珠子,紅髮男人正設法把「變小」和「散發香味」這兩個點做銜接。
「唔……這個味道……?」對於這樣的香甜味道連米羅也感到奇怪,他試著嚐了口,就像他們小時後嚐海水那樣。「蘋果……唔……」
這味道幾乎跟昨天吃的那糖漬蘋果一模一樣!該不會就是那東西搞的鬼!?米羅一邊這樣想一邊偷瞧著卡妙,希望他不要注意到這件微小的事情。
卡妙收回了向前伸的脖子,繼續把變小和散發香味套用到剛才回憶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公式上,連一點小動作都不放過,甚至是去了幾次廁所開了幾次房門之類的問題,幾分鐘後忽然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拍得連杯子和米羅都震了一震。
「米羅。」他瞇起眼,用算得上嚴肅的表情面向正因心虛而縮著的小蠍子,「老實說昨天那些醃蘋果就是你吃的對吧?」
「……」
「……」
以沉默代替回答,米羅試著逃避那飽含指責的目光,連頭都潛進水中,只剩金色的髮浮在水面上,且還不時還冒出微小氣泡。
盯著那鴕鳥心態的小米羅,卡妙索性領悟和他計較甜食的傢伙才是笨蛋的道理。
「我沒有生氣……家裡就我們兩個,不是我吃的當然就是你吃的,只是你為什麼不老實告訴我?我又不會責怪你,那本來就是……就是……」他手比劃著,在猶豫該不該說出實情。
米羅從水裡冒出半顆頭,因為縮小而顯得變大的藍眼眨了眨歪著頭,眼中寫滿了「是什麼?」的疑問句。
掙扎了半天,卡妙聳聳肩,扯開一點笑容,「本來想在你生日拿出來的,現在就當作是提早送你吧,生日快樂。」
這句祝賀就像槌子敲落在名為寂靜的共鳴器上回盪了好一陣子,米羅才表情複雜的默默從水裡站了起來,一種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的心情湧上,嘴角勉強扯了個笑容,「還真的是生日快樂……」後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對於這種狀態感到苦惱。
尷尬的放任時間流逝幾十秒,米羅垂頭喪氣的爬了出來,卡妙幫他把衣服解開,用柔軟的毛巾包住擦乾,拿到浴室裡用了點沐浴露洗乾淨後又包著回到房間。
暫時沒有衣服穿的米羅往毛巾裡蹭了蹭,很舒服的躺著,只是周圍一切都很大,對那小小的雙眼來說有些不習慣。
當然,也包括了他討厭自己的視線容納不下完整的卡妙。
「總之現在的狀況是你吃了我醃的糖漬蘋果然後今天早上發現自己變小了,現在身上還有蘋果味,放到水裡還會泡出像蘋果茶一樣的水。」卡妙做了一個總結,「所以是我做的蘋果糖有問題?」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要變也早就在我吃的時候就變小了,還是說……」對接下來的猜測米羅有些遲疑著該不該說,但眼前的視線似乎要他繼續說下去。
「你加了什麼……」
米羅話才說完,卡妙馬上堅定的否決掉那些離譜的妄想,「不可能!我就是用糖漿醃漬的,怎麼可能加了什麼!」
「那到底是為什麼……」米羅短小的雙手抱著頭捲縮在毛巾上,看起來像顆金毛小球在那裡滾動,並且還發出那煩惱的哀嚎聲。
卡妙聳了聳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樣,抬眼看了下擺在床頭櫃上的鐘,將他捧起,「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吧,還是先等我買東西回來再說……」
幫米羅用乾淨的手帕裹好後放到能曬得到陽光的窗台上,卡妙摸摸口袋確定自己帶足了錢,爾後仔細叮嚀著:「不要掉下去喔,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立於光照不到的陰暗處,紅髮劃開周身鉛色的單調,挺拔的身姿大幅度迴轉,快步準備離開。
「我也要去!」米羅急著叫住轉身離去的人影,喚回了一雙疑問的緋眸。雖然這樣的身軀讓他感到困擾以及行動上的不便,但這樣的新奇卻讓他興起玩心,腦袋裡想到了如果以不同的視角來重新認識這個地方或許會很有趣。他跑到了窗台邊緣,避免重心不穩的趴在木板上,眼神拜託著卡妙。
已經走到門邊的卡妙轉頭就看到那頭大身體小的娃娃米羅正驚險的趴在窗台邊,眼神透露出強烈想要跟去的訊息,如果不帶著他,恐怕又會消極上一陣子。
「你確定?你要藏哪裡?」把他抓了起來和自己平視著,卡妙另一手扯下他裹身體的毛巾,把剛才洗完隨手放在桌上還未乾的小衣服拿起,翻找出吹風機吹乾後替他套上。
考慮了很久卡妙決定按照米羅要求的把他放在自己衣服後方的軟帽裡,像坐鞦韆一樣微微晃動著,一起步上伊亞的街道……
也許是視界變得不同,就算是平時走慣的街道也顯得新鮮有趣,米羅從帽子裡小心翼翼探出頭,透過在眼前擺盪的緋紅,好奇的藍眼重新審視著這個他們所居住的地方。
就像是來到了巨人國那樣,所有的事物都變的巨大,就連往常捉弄的小狗或是一起玩樂的貓咪都顯得有具有威脅性,而原本湛藍的愛琴海更是讓人感到有種會被吸入的莫名恐懼。
離開蜿蜒階梯到了大街上,人潮忽然的增多讓米羅又縮回帽子裡,他怕要是被人發現就糟了,但是過沒多久,好奇心戰勝了恐懼,他又拉下帽沿偷偷窺視。
路上來往的人潮比往常似乎更加熱鬧,但也那只是因為米羅縮小而所有事物都變大所產生的錯覺,似乎是讓這樣的氣氛感染了,他原本因為縮小而不太好的心情終於有些愉快,甚至就這樣在卡妙背後的帽裡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街上來往的人很多,米羅的歌聲又不怎麼大,常常被周圍熱情的希臘式招呼給掩過,卡妙也不介意,只是唇畔一直掛著點微笑,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在市集買了一點水果後卡妙打算到平時常去的小雜貨店買麵和罐頭,特別撿了一條小徑走,周圍的店家在尚未日落前沒有營業,只有一兩間私人的藝術品和紀念品店在這悠閒間半掩著門等待有緣人上門。
嘈雜漸漸遠離,讓米羅感覺奇怪的稍微探出頭,這是一條他沒來過的小徑,應該是說被他忽略的一條小路。他好奇的觀察這附近的店家,特殊的藝術品以及懸掛在店門口的招牌,讓他放鬆了警戒,有點大膽的眨著大眼,觀察這裡有趣或是新奇的事物。
突然,一間掛著古銅色吊牌的店舖吸引了米羅的目光,藝品店的櫥窗上掛著一個鏽鐵色精緻花紋簍空的風鈴,看起來非常的美麗讓他視線捨不得移開,連忙拉了拉帽子的內襯,想叫卡妙停下腳步,「卡妙……卡妙等一下……」
「嗯?」卡妙半回過頭,米羅藉著帽子柔軟的彈性攀了上去,小小的手緊抓住帽子,為了平衡整個人貼在他肩後。
「你看那個風鈴……」米羅小小手指著那家藝品店的櫥窗。
卡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球狀風鈴裡幾顆彩色的迷你鈴鐺因風穿過雕花晃動著,在太陽的照射下散發出漂亮的光線。
沒有多說什麼,卡妙也被這個給吸引了,緩緩走上前去仰頭注視,身後的小米羅更是目不轉睛,繽紛的色彩為那片蔚藍更添生氣,風吹動鈴鐺下吊著的幾隻小銅鳥,它們晃蕩著像在飛翔,鈴鐺是他們悅耳的歌聲。
米羅看得有些出神了,他在伊亞還未曾見過這樣好看的風鈴,鈴鐺清脆的聲響輕輕在小徑中迴盪,讓人感覺著上午陽光還沒那麼強烈的舒適柔和,也讓米羅忘記了要避開他人眼光的躲回帽內。
「好像挺不錯……」卡妙點了點頭,伸出手想推推那幾隻銅鳥,再看一次眩目的光采。
米羅也屏息以待,不過正當他伸手輕點一下後,另一道更大的聲音蓋過了風鈴。
一個穿著舊襯衫的男人從店裡走出來,他抱著一盆盆栽放在門口,拍了拍手後對卡妙露出微笑,米羅忽然意識到什麼,嚇得鬆開手又摔回帽子裡。
「要不要進來看看?裡面還有很多東西。」老闆扯開一個爽朗笑容,把門開得更大,好讓卡妙能側身進入。
卡妙猶豫了一下,不過在視線接觸到那風鈴後決定跨出步伐,更何況他也同樣好奇店裡會有什麼。
老闆讓他進去後就坐回了工作臺前,打磨尚未成形的工藝品,桌上還散著幾張草圖,他一面仔細看著手裡的東西,偶爾抬頭和卡妙說話,「我相信會進這裡……不,或者說你會被那風鈴吸引而停住腳步大概也是種緣分吧,不要太拘束,隨便看看吧,這些東西都是以前做的,雖然不是什麼完成品,但也有它的故事在。」
隨口應了聲,卡妙也就沒多客氣,逕自在小店裡隨意晃著,看到有喜歡的就拿起來端詳,這些東西很難一眼判定它們的價值,有些抽象得讓人猜不透,有些像是半成品,但一雙眼卻雕刻相當精致,似乎這樣就足以傳達感情,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老闆總會在他喜歡的地方特別下功夫。若要說這些藝術品有什麼,大概是心境的傳達,即使看的人並不了解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下做出這些東西,卻也能理解製作者靈感發想的那一瞬間,就像畫家的速寫一樣。
米羅在卡妙的帽子裡根本待不住,他知道卡妙現在在做什麼!就在他想得發狂的藝術品店裡閒逛!他多想恣意的欣賞,或者是和老闆攀談,可是這副模樣他做不到,只能焦慮的扯著帽子拼命想要探頭。
「卡妙,卡妙我要看那個!」米羅輕輕拉動垂落在他眼前的紅髮,想讓卡妙注意到自己那份正針對著每樣藝術品的好奇心,他抓著帽子內襯想攀上卡妙的肩膀,希望能一探究竟。
「噓,你爬出來幹什麼?」卡妙斜眼瞄了一下後方,見老闆還低著頭,動了動肩膀,想警告小米羅不要讓人看見了。
「可是…可是……」湛藍的大眼眨動著請求,米羅緊緊抓住肩上的布料,希望卡妙能想個法子能幫助自己看清楚那些希奇古怪的藝術品。
卡妙沒辦法讓他再吵鬧下去,只好隨便拿了一個他指著的東西端看,並且拿得很近,好讓米羅也能看個仔細。
米羅就這樣不自覺的越爬越高,都趴在卡妙肩膀上了,紅紅的蠍尾因興奮一直高舉著,儼然已經忘記自己處在何種困境,不時小聲在對方耳邊闡述著自己的評論,卡妙表免上雖沒有反應卻有聽進去,但正因如此,他們也都一同恍神了,而未注意到後方動靜。
「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嗎,這位先生。」
老闆的詢問聲出現得不是時候,讓背對著他的卡妙震了一下,米羅驚覺到自己已經離開帽子遮掩完全暴露在後方視線範圍內,失措的想躲回去,卻因為一個重心不穩的往前摔了下去。
——太大意了!
卡妙腦子裡閃逝過這個念頭,一面責怪自己放鬆了戒備,不過好在他反應倒是不慢,在小米羅往前滾下來的時候恰好抬手抱住了他,此時正按在胸前,藉由另一手拿著雕像掩飾,打算找一個好時機把米羅給藏起來。
「噢,這個……實在是一些很隨興的東西……」卡妙讓自己盡量鎮定下來,努力在腦海裡搜索著詞彙,「呃不過--它們都很棒……」他舉著手裡拿的雕像,為了轉頭稍微側過左身,讓米羅在還不至於曝光的危險下表現自然的一面。
老闆親切的微笑讓他們都捏了把冷汗,卡妙假裝要把東西放回,在努力尋找自己剛才從何處拿下,另一手抱著的米羅不敢亂動,也在等待卡妙給他暗號,好方便迅速找到藏身之處。
「你說的沒錯,這些東西都是隨興而起所做的,那個時候跑遍各地,有時手邊連一枝完好的炭筆都沒有,所以我試著用各種不同的方法來記下……」他似乎在回想過往,也許是在表達對那些作品的看法,也試著和這位有緣的客人攀談。
不過卡妙的狀況並不好,他點了點頭,想把米羅塞進袖子裡,老闆大概有感而發,還想再多聊些什麼,比劃著手,忽然輕輕笑了,「小兄弟,你懷裡那位朋友似乎很有意思……我是說,能讓我看看他嗎?」
「呃……」卡妙僵著身子掙扎了幾秒,剎那間腦海飛越過很多假設和很多種可能,最後還是吐出那口僅憋著的氣,放鬆下來大方的轉過身,讓懷裡的小米羅大大方方的暴露在燈光下。
老闆靠近了點,低下頭對米羅咧開嘴笑著,「我去過很多地方,也聽了不少軼事,不過倒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可愛的小傢伙。」
一露出來,米羅也不再管那麼多了,很自由的揮舞手腳,在卡妙手上動來動去,「別說我可愛,我也不想變成這副模樣的。」
「哦──也就是說你本來不是這副模樣?」老闆若有所思的摩娑下巴,「等等,先別說出來,讓我來猜猜是什麼原因……」他手指比畫著,經歷風霜的臉龐上展像出一種少年才有的笑容。
本以為老闆會用著不可思議的眼光盯著,米羅對於老闆的反應感到驚訝,若是換作其他人,搞不好會將他抓起東瞧西看的擺弄,「你……你知道?」或許是希望能夠找到恢復的答案,口氣有著一點冀望。
「也許是……也許不是。」老闆回到了他本來坐著的工作桌坐下,「隨意找張椅子吧。」他招手要卡妙自己隨意拉張椅子拉過來坐,拿了兩個酒杯過來,卡妙並不喜歡烏佐的味道,只好喝水,老闆為他自己斟了一杯酒,加了點冰水,然後開始緩緩說著:「我在旅行的時候,曾經聽過個故事,那是一位老婦人在跟一群孩子們告誡誠實的重要……」
一聽見『誠實』這個字詞,米羅不禁悶哼了聲,總是飛揚的眉毛現在是難看的緊蹙。
老闆沒有錯過那小小的變化,他微微一笑拿起小鋼杯喝了口水,「看來我說中了?」
「你還沒說故事,我怎麼能確定!」米羅揮舞雙手抗議,包括否認他的不誠實。
老闆也沒生氣,他聳聳肩繼續將這個故事敘說給他的小客人。
那是一個人類、老鼠與貓都還和平共存的年代。人類的強大讓弱小的老鼠們敬佩,他們達成協議,願意將收穫的喜悅分享,讓鼠族不至於挨餓滅亡,同時也請求鼠族不啃食他們的房子,不破壞他們的家園。
就這樣,和平持續了數百年,文明使得人類擁有更多智慧,開始懂得欺騙,一位自私的農夫他不甘鼠族們享受人類的辛勞成果,於是占據了約定的乳酪,用謊言掩飾自己的錯誤,老鼠們在寒冬忍著飢餓離去,更傷心的是這位農夫背叛了長久以來的信任,但無奈人類的力量日益劇增,弱小的鼠族們無法抵抗,牠們聚在一起取暖,苦思該如何撐過漫長的冬天,而神聽見了牠們的祈禱,為牠們帶來糧食。那位說謊的農夫遭到天罰,他變成身長不足四英吋的小人,他吃掉的乳酪香從身上散發出來,飢餓的老鼠們以為那是神賜予的恩典,用長長的隊伍抬走農夫,更帶走了許多糧食,人類和鼠族的和平協約就此破裂,至此以後,人類開始養貓,而這位農夫即使自食惡果,卻也無法挽回釀成的錯誤……
一口氣說完故事,老闆乾掉酒杯裡的烏佐酒,濃烈的茴香帶有希臘的氣息,伴著寓言飄散在店裡,卡妙和米羅久久說不出隻字片語。
這實在和米羅的情況太像了!
「怎麼樣,你還要懷疑我的猜測嗎?」老闆又倒了杯酒,他感覺得到對方已經動搖了,畢竟若是連不可能發生的事都降臨了,區區一個寓言要成真也並非不可能。
「恢復的方法嗎……故事也只有到這裡了,你有聽出恢復的方法嗎?」老闆拿起酒杯搖晃,以婉轉的方式扔下一個『我不知道別問我』的答案,但語氣裡似乎又有所保留的捉弄著小米羅。
「你是說沒辦法恢復了!」幾乎是彈了起來,米羅一臉驚慌的死盯著老闆,試圖從那雙經歷許多的雙眼裡找出一絲希望,又難過的回頭望著卡妙。他可不想一輩子都這副模樣,不僅生活上有眾多不便,還有無法張開雙臂擁抱他,米羅已經不敢往後想像,慌亂的心情讓他抓皺了卡妙的褲管。
卡妙感覺到力量自那小小的軀體中湧出,既害怕又憤怒,他拉開米羅的手,分岔的燕尾眉挑得更高了,意有所指的安慰他,「吶,這世界上可不缺奇蹟啊──」
老闆得到了滿意的反應,似乎能看見他隱藏在鋼杯後的得逞的笑容,啜了口杯中的烏左酒,一副和藹的模樣,挲著那有些鬍渣的下巴,「我也沒有說沒辦法恢復,你們不要緊張。」
感覺像是被老闆耍了一圈,米羅瞇了瞇一雙藍眼回過頭來瞪著老闆,一副要咬人的小貓模樣。
「呵呵,別那樣瞪我,誠實是種美德。」老闆把手裡的杯子放在工作檯旁,「小傢伙,你得誠實坦白你做錯了什麼,然後道歉。」
米羅支支吾吾,被兩雙眼直直看的有些不自在,索性的大聲說著:「我……我只不過偷吃了放在廚房櫃子裡的那罐糖漬蘋果!」
老闆不發一語的微笑,卡妙也沒有說話,整間店裡只剩下米羅親口坦承的錯誤被拋了出來,然後卡妙接受了他的歉語。
過了不知有多久,當老闆再次起身時,他的聲音宏亮得宛若神使報喜:「變回來的方法是有,不過還沒有人去確認過能不能真的變回來──如何,你們願意試一試嗎?」
卡妙把從店裡帶回的風鈴掛在窗台邊後便到廚房替米羅切了半塊蛋糕。小小的米羅正在吧台上來回走動,在看到比自己還大的蛋糕時那種滿足感和變小的擔憂感產生違和,衝擊著自己。
把裝著蛋糕的盤子推到米羅面前,卡妙一邊拿出茶杯和茶壺,「不管怎麼說都太玄了,不會有問題吧?」
「現在也只能試試,總比什麼都不做好多了……」米羅似乎沒有注意到卡妙語氣中的疑慮,一心看著眼前巨大的奶油蛋糕舔了舔嘴唇,手指伸了過去想偷沾塊奶油來吃。
卡妙把滾水倒進茶杯裡放在一旁,等它冷卻一點,「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吃蛋糕等等會不消化呢。」他語重心長的看著那塊蛋糕,正考慮要不要先拿走,免得米羅一下子忍耐不了誘惑大快朵頤。
米羅趁著卡妙那點遲疑迅速的轉回頭,一雙大眼散發著懇求以及拜託。他想難得這次縮小了卻沒有做些特殊的事情,實在很可惜,尤其是正面對可能吃不完的大蛋糕。
「如果你不介意晚點恢復的話……」嘴上雖是這樣說著,但卡妙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在於這整件事都太過不切實際,如果米羅沒有恢復,而是消失了又該怎麼辦?若是靜下心來思考,一環扣一環的問題便接踵而來。
從米羅變成這樣的形態到找到解決方法前後花了不到半天的時間,他們就像踩進一個被設計好的遊戲裡,強制按照劇本走下去,一切順利得過頭了。
終於察覺卡妙的語氣有些奇怪,米羅放棄了眼前的蛋糕擔心的向他靠了過去,輕輕拉動袖口,似乎想要安慰的整個人靠在他手腕旁,「怎麼了?」
「嗯?」卡妙勉強擠出一個淡笑,把桌上那杯水倒了,「沒什麼……吃蛋糕吧,等你吃飽了再說。」
「你這樣子一定有事,你不說我也不吃了。」
為了不讓米羅多擔心這些瑣事,卡妙乾脆把蛋糕拿到自己面前,逕自切下小塊放到嘴裡,「你不吃我就吃掉了。」
米羅有點緊張的看著一塊蛋糕被吃掉,心裡卻又認定卡妙瞞了心事沒有坦白,而用力的拉扯他拿刀叉的那隻手。
沉默的讓視線對上那雙堅決的眼神,數秒後卡妙嘆氣放下叉子,「好吧……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萬一沒有變回來怎麼辦?」
後半句話語氣調儼然過於輕淺了,字句無法融進室溫裡,事實上他在避開那個字眼,也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所謂的傳說不就是如此,無責任的流傳出去,然後大家愚昧的照著做,即使是錯誤也深信不移。
可是,他們能有幾個錯誤的機會?
卡妙害怕米羅會隨著香氣減弱而消失,就像他們一直以來在經歷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恐怕這宇宙中沒有什麼不可能發生。
鬆下了手,米羅聽完後安靜了好一陣子,他同樣也顧慮這個問題,不過又能如何呢?不嘗試看看又能怎麼辦?一輩子維持這副模樣?那就這樣吧,至少還是待在他身邊的,只不過在生活上不方便了而已。
「不過──我依然在你身邊,這樣不就好了。」米羅笑了,卻沒有往常般那樣燦爛,現在他只在意卡妙是否還憂心這件事。
「可是這樣事情根本沒解決吧──」一認真去想這種兩邊都不討好的問題卡妙就不耐煩得用食指猛敲桌面,無論消失抑或繼續維持這副模樣,哪邊都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不管是任何結果,我都會在的。」
即使變小了依然不改的自信,就像那年黃金戰士屹立於西伯利亞嚴酷的風雪中未被削弱的氣勢。
卡妙的薄唇微微上挑一個不輸給那自信的弧度,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知道了。要是你敢不在我可要回法國去啊。」
扮了個鬼臉,米羅轉過身去低著頭,「對不起,都是我偷吃了那罐蘋果……」一切的開端,就是由這罐醃漬蘋果開始,如果他當初沒有擅自動了那罐蘋果,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包括讓重要的人煩惱難過。
「與其說對不起倒不如平平安安的給我回來比較實際吧……」卡妙一邊抱怨似的咕噥著把蛋糕切成更小塊,用叉子插起來後拿到米羅面前。
卡妙沒注意到米羅隨著蛋糕被切成小塊,心中那點想要對蛋糕做瘋狂舉動的念頭也隨之消失,他有些失望,不過現在並不是為了這點事情傷心的時候,他還是咬下叉子上那口蛋糕,然後雙手叉腰,「現在就來恢復吧!」語氣很堅定。
一旦米羅下定決心的事卡妙多半選擇尊重。他點點頭起身重倒了一杯溫熱的水,用手指試探了下水溫後拿到桌上,語帶調侃的說:「看來最近有好一陣子要喝蘋果茶了。」
米羅爬進杯子裡,對於這件事被拿出來嘲笑有點不滿,覺得丟臉,他默默的趴在杯緣邊小寐了一下,直到水變冷,兩人試過茶水的甜度後再換了一杯新的,才又繼續,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深夜。
晚上稍微吃了點簡餐墊肚子後兩個人很早就進了房間,小米羅鬱悶的坐在枕頭上等卡妙洗好澡出來……當然,不只是卡妙,還有另一個原因,他等自己恢復,可是距離茶水顏色淡去起碼也快半小時了、自己身上的蘋果香也聞不出來,卻遲遲沒有變回,不免有些著急。
卡妙圍著浴巾出來,看到與小米羅外表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重時倒是不怎麼憂心,「睡覺吧,不要再去想了。」
說完全不害怕並不是沒有,但相較起消失,他寧可米羅還在,否則他返生的理由、停留在伊亞的理由──似乎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大概是逐漸習慣這副模樣,米羅雙手扳著腳底在他的枕頭上滾動,金燦的毛髮在無奈下顯的失色。到底是在哪個環節上錯了,他沒理會卡妙的安慰繼續煩惱,翻過了身索性趴在柔軟的白枕上噘嘴。
「聽我的別想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輕輕捏了捏米羅的變得迷你的臉,卡妙換上了睡衣。
「嗯……」隨便應了聲,他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趴在枕頭上。
熄了床頭燈,在黑暗中感受不到平日那熾熱的體溫,旁邊冰冷的床位讓卡妙以為米羅真的不在,而對方則是在無法擁抱那人的空虛中焦慮。他摸索著爬了過去,挨著卡妙的臉頰躺下,兩人在黑夜中聽見了彼此的呼吸聲,然後,都鬆了一口氣。
卡妙睜開眼,窗外涼風吹進來,鼓動了窗台上的風鈴,幾隻銅鳥展翅上下繞翔在有限的空中,只有那簍花球裡的鈴鐺,還在月亮折射下透著黯淡的反光。
「好漂亮……」卡妙下意識的脫口而出,米羅沒有搭話,兩人雖然不能擁抱,但此時此刻心理想著的、眼裡看著的,都是同樣的事物。
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他們滿足。
所以,安心的睡吧。晚安。
暖陽將空氣烘得微溫,自窗口灑入的光霧在卡妙逐漸轉醒的臉龐披上一層薄幕,迷炫得讓人徘徊在夢境與現實模糊的界緣。他已經開始習慣在這樣的暖意中迎接新的一天,只不過這日傾瀉在室內的金,似乎更為放肆。
卡妙試著動了動有點麻痺的左手,卻在紅眸睜開時對上一片晴空。
眨著眼,米羅思緒有點混亂,他試圖舉起手抓握,又從毯子裡拉出卡妙的手掌緊扣,確定自己是跟他差不多大小後,觀望四周圍,也都是與平常般那樣的正常大小。
「我……」他深吸了口氣,突然有種感觸,緊緊擁抱身旁的男人,「我好像做了一個變小的夢……」語氣裡有著不確定,或許所謂的昨天只是一場夢境而已。
卡妙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他確信現在這一刻是再真實不過的,絕對不是什麼夢境,那麼昨天發生的是夢嗎?還是說那覺一直到現在才清醒過來?他覺得自己好累,一切與前天無異,他在米羅的懷裡迎接新的早晨,大概是他們都做了一個相同的夢。
風吹進房間裡,窗檯上的鈴鐺在提醒他們一個清脆的事實。他們恍然大悟,心中不再存有疑惑。
但不管如何,那一天都是不切實際的。它已經過去了,除了米羅和卡妙,大概不會有人相信。
「不是夢嗎……」米羅看了眼那精緻漂亮的風鈴,鐵銹色在朝陽下反射光芒,在臥室裡映出它精細雕琢的簍空花紋,清亮的隨風搖曳,一下又一下的敲響昨天的記憶。
卡妙看著他的側臉嘴唇抿起一個弧度。他們沒有沉浸在這份茫然中太久,而是在一同開始了新的日子後擺進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慢慢抽絲剝繭的回想著。
米羅坐在吧台前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的對著那忙碌的背影,一手托著下巴,目光在深紅上打散,掉進回想的皺摺裡。
後來,他們又循著那條小路回到那條街上,但店舖卻已經鎖上沉重的大鎖,只剩下櫥窗裡那些載著老闆回憶的藝品依舊在原來的位置上,訴說一個個不可思議的故事。
是老闆再次去旅行了,還是只是單純的今日休店?
緊鎖的木雕門上鑲著的琥珀色玻璃只貼了張紙條。
上面畫著一個大大的鬼臉,然後署名著Δίας。名字的筆跡有些顫抖,似乎是被壓著寫出來的。而下面還有道娟秀的筆跡。
Χρονια ∏ολ
Ἡρα
Χρονια ∏ολ=生日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