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雪白在視平線拒絕容納下更遼闊的景緻前衝入水晶體中,暈黃掛燈在那片蒼涼中燃起些微溫馨,讓被映白的藍夜也能拾得一縷暖意。時序已是深冬,極圈內被永夜毫無忌憚的佔領,直至春神再次來訪,才能獲得東昇陽光照耀和煦。
越過高聳的杉木樹林,從皎白視界的一隅展露如夢境般的小鎮,金與紅駐留於每一幢小屋,彷彿耶誕的氣息駐留於此,栓在原木小屋旁的麋鹿,披著花花綠綠的皮革鞍甲,搖晃巨大的鹿角,期待下一次奔馳。
真切的笑容自唇峰的弧度擴散,掩飾不住占據整個臉龐,即使是芬蘭極圈點邊界的羅凡依密小鎮,冷冽的空氣也對他們毫無影響,幾乎與木屋上裝飾閃燈輝映光彩的冰藍自雪地中閃耀。我們似乎可以聽見男人們恣意大笑的聲腔振動了積在枝幹上的雪塊,畫面搖晃起來,黑色短髮的男人在掙扎,試圖從被雪覆蓋的球體中脫出,然而灰色短髮的男子和他們另一名友人並不以為意,更加快了手裡的速度,在完成一件即興創作。
這是連旁人都能感受到的刺骨,很顯然正在進行這個遊戲的三人已經渾然忘我,瘋狂的景象在剎那間成為經典,恐怕令人永生難忘。
畫面持續搖晃,男人的聲音從足以傲視這場景之處傳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
「嘖嘖,這種季節還跑去那裡玩雪人……」金髮男人將手裡翻看的明信片隨手往吧台上扔去,輕薄的紙卡在向另一處滑落前被修長的指尖搶救了,他挑挑眉,盯著那散落一桌的照片,有些出神,「芬蘭啊……上次是老師他們的中國……」
「不好嗎?看起來大夥兒都挺快樂的。」輕笑了起來,從相片堆裡隨手撿起一張都是燦爛的面容,卡妙倒是有些被感染,抿著的嘴角也不自覺放鬆,有一段時間裡腦子一片空白,只是出神的盯著,卻什麼也沒說,聳聳肩又將那些照片放好。
摸過一張背景是白灰色城堡的照片,藍髮的主角拐著一臉不情願的灰髮男子,比出勝利姿勢。其實是有些期待的……像是出國這樣的事情……藍瞳的目光落在手中照片的城堡上,如同記憶中童話故事描述的幾乎無差,甚至吸引著自己……
「嗯……」思索些什麼,米羅晃著那張照片,又扔往桌上,照片在光潔的巴台上做了個完美滑行。
把凌亂的檯面收拾乾淨,那疊照片被俐落的放回包裹袋裡,卡妙那頭直順的暗紅髮絲在光暈薰陶下覆上一層好看的色澤,他小心翼翼把郵件收好,就放在某個櫃子裡,那裡面還放了冰河的來信,以及史昂和童虎周遊世界寄來的風景明信片。
關上抽屜前暗褐色的眼珠子再深深望了一眼裡頭,這樣難得的留戀,卻倒映在身後追隨的視線裡,哪怕是動作停滯的一點細節,他也毫無遺漏。或許在收到這些照片以後,彼此都在反覆想著同一個問題。
「我能認為我們想的是同樣的事嗎?」
卡妙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絲光亮,不想承認也沒有否認,算是默許了他的猜測。
金色身影下了吧台高椅,繞過深紅眼底的注視,從櫃子上抽出幾本之前買的旅遊雜誌,米羅將自己塞入沙發中,隨手翻閱其中一本。其他的雜誌散落在身旁,封面上的異國風情直接擺明了一種心情。
卡妙搖搖頭,苦笑著回房去看書,他深切的明白米羅骨子裡有種執著,但他同時也曉得這個男人興致上來時會多麼堅持──近乎偏執的鑽研一件事,等到自己覺得夠了又瀟灑鬆手。
不得承認他低垂著腦袋的樣子看起來多麼認真,捲髮安靜地躺在胸前,指尖隨閱讀劃過窄小的行間。好幾次興致高昂的舉動都讓人以為他會立刻拿起電話訂下一套房,然後帶著要出遊的雀躍跑去向他報備。
卡妙低下頭,從門框間錯落的光影中拉回神,繼續沉浮在書海中,而他始料未及的是,這波旅行風潮從開始至幾天以後都未能削減米羅的熱情。他甚至頗嚴肅的將幾本豐富的書籍攤開,用聽起來不像玩笑的口吻徵詢意見,卡妙不確定這樣做是不是對的,但理智告訴他搬來伊亞的幾個月裡什麼事也沒發生,可能之後也不會發生,那麼平靜的日子裡是該由自己主動出擊尋找快樂。
不過之後的兩天裡米羅再也沒有去翻那些雜誌,卡妙認為他大概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滿足,而正在找別的事來轉移注意力。
走進房裡,米羅正在衣櫥裡翻箱倒櫃,地上堆了好幾件衣服,卡妙走過去把它們撿起來放到床上,「在整理房間?」他聲音裡有不可置信的驚訝,這不像他的風格,況且今天是個大晴天,他該出去走走,散散心的。春天已不遠,不久後這片大地上的人們又該開始習慣酷熱的純白。
沒有在百忙中抽空抬頭,米羅打算從衣櫃最深處那無盡的黑暗中拯救出什麼,拼命探頭摸索,他身後的紅髮青年不發一語離開,帶了錢包和鑰匙出門,和往常一樣去市場選購食材。
之後米羅又花了十幾分鐘把床整理乾淨,讓房間恢復成原先的模樣,包括卡妙早上才疊好的被子和睡衣。
他踱到沙發坐下,開始撥打電話,用不太流利的幾種語言切換交談:「嗯……嗯,對,有船……好……那就決定了……是,要訂……謝謝。」
卡妙回來的時候他正準備結束通話,語氣還透露出一種興奮。掛上電話後他口中哼著希臘小曲,掩飾不住的心情勾勒在唇角上,拿起紙筆迅速抄寫,用那在宛若數學符號的文字拼湊成句,愉悅而流利的在紙張上顯現。
「怎麼了?有什麼好事?」把抱著的紙袋放到吧台上,卡妙順道繞進了廚房,洗乾淨手後拿過紙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放到冰箱。
米羅緩緩搧動了眼皮,手裡胡亂比劃著,喜悅如同打氣筒在他的臉龐灌注活力,似是一時間有難以表達的好事降臨,最後他終於點點頭,瞇起雙眼,焦點落在與他四目交接的愛人臉上,「哼嗯,當然是好事,想知道嗎?」
曾有過無數次被眼前這傢伙捉弄的經驗,儘管此時他們隔著一個吧台,卡妙倒不認為自己會錯看當年那熟悉的神情,「我說想知道你就會說?」
米羅拉過高椅坐下,藍眼瞇起像貓一樣的弧度,「嘿嘿,你一定會好奇的……」他順手抓住水果盤中一顆又紅又大的蘋果玩起拋接遊戲,一點也不擔心失手而滾下,「我訂了一幅畫。」唇齒和果肉摩擦所發出清脆的聲響為這個揭曉的答案伴奏,他一面觀察卡妙對於如此乾脆獲得答案的表情。
卡妙在他津津有味享受水果和自己反應的時間裡打量過客廳一遍,用很確定、肯定的口吻告訴他:「你真願意用一幅畫來抹殺自己的創作空間?」
挑挑眉,意料外的答案與反應,不過這並沒有削弱樂趣,「相信我,你會對那幅畫感到驚訝的,甚至是……瘋狂的喜歡上它。」自動開啟的尋寶遊戲終點所埋藏著超乎畫框界限的寶藏,米羅唇角揚起自信的弧度向尋寶人做了近似於挑釁的從容,他繼續啃咬蘋果,享受甜美的滋味不再多做回答。
──我就知道沒有這麼簡單。卡妙挑挑眼角,用唇型默默對自己低語。
餐後他很高興自己不用打掃房間,因為米羅已經收拾得很整齊了,他們依然在深夜換上睡衣後聊一會兒天,相擁而眠。有個人對於其實衣櫃並未被整理好這件事全然無知,兩人都心安理得的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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